孟凡利:中年男人为什么活得那么丧? (转载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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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第一代成功者,像马化腾、丁磊、张朝阳和70后是同龄人。90后可以对这些人嗤之以鼻,因为他们至少还有青春,可是70后的身体和智力都已经在衰退了。他们还没来得及青春,就在小狼狗的紧逼中,老了。

  冰川思想库研究员 | 连清川

  一群中年男人坐在一起一筹莫展。身在国外的孩子发来了一个作业要求:父亲要拍摄一段短视频展现自己特长。可是能有什么特长呢
  从小学到中学到大学,所有的时间都用来学习了,为了争取一个好成绩能够上好的大学,大学以后要在职场里求得好前程,接着就是妻子孩子,父母老去。到了中年的时候,能够有怎样的特长来展现给孩子,展现给世界呢?

  然后有一个人促狭地说到:我们有啊,不就是喝酒吗?会喝酒就是我们的特长啊。如果世界上的战争是用喝酒来定输赢的话,那么我们能够横扫世界啊!

  这是韩国电视剧《我的大叔》的片段。片中的男主角朴东勋整个就是中年男人挫败的集大成者。

  大学的学弟在公司中身居要职,而自己备受排挤;妻子出轨;两个兄弟事业失败,年过半百还要和老母亲住在一起;寡居的母亲已经高龄,可是每天还要因为三兄弟的不幸福操心,偷偷地背着人抹眼泪。

  真是令人万念俱灰。

  第一代过得丧的中年人

  韩国人最近拍了一堆很丧的中年人片子,前段时间很火的《迷雾》,简直是从开始就丧到了结束。它讲的是一个中年女主播,年老色衰面临被年轻一代的女主播威胁时,斗智斗勇英勇求存的故事。
  许多人并不喜欢最后的结局,认为是烂尾了。因为女主播到最后发现,她不得不向世界低头,成为自己最痛恨的,出卖了新闻本质的那个人。

  可是我却超级喜欢:追韩剧的多数是年轻人,他们不知道,最终输给现实,那才是中年人英勇抵抗现实的最终的真实结果。

  我看《我的大叔》刚刚进入中段,所以不知道最终的结果到底会是如何。但是以韩国最近热爱的“丧”的主题而言,我以为,最终的结果应该也是丧的,就像神片《与神同行》一样,看起来的结局非常光明,实际上内心却暗黑得一塌糊涂。

  同为东亚文化圈之中的韩国,在面对社会的时候,其逻辑理路与中国人有着惊人的相似。我当时看《请回答1988》的时候,就好像在看自己的青葱岁月一样,一则恸哭流涕,一则大笑仰天。
  韩国人如此流行丧的中年人题材,大约是和中国一样,正在经历着第一代现代的中年困境的岁月。

  一直到1978年之前,韩国也是生存在传统的威权社会,或者更加准确地说,是生活在父权社会的传统结构之中的。当现代化洪水一般的冲刷进来,他们发现像夹心饼干一样挤在了现代和传统之中。

  中国也是一样。

  1978年以前的中国也是传统父权社会,君臣父子的权力结构和四世同堂的家庭结构一直是这个社会的主导。但是从那之后开始的现代化进程,开始逐步地摧毁了原有的社会结构和伦理逻辑。

  整个东亚文化圈的传统历史,都建立在以中华哲学为基础的集体主义、父权制和大家庭的社会秩序之中。然而现代化的转型却建立在个体化、公司制和小家庭的基底上。
  从1978年开始的现代化转型,中国和韩国都快速进入了经济崛起期,个人、社会和家庭都出现了排异症状。简单地讲,就是身体在现代社会,脑袋却还在传统社会。

  不需要作价值判断,这只是现实而已。50后乃至60后几乎不需要调适,因为他们本身就是在传统社会的秩序之中的。但60年代末出生的一代和70年代出生的大多数,却发现自己夹在了现代和传统中间。社会生存是现代的,但伦理基础是传统的。

  于是中年人就只能非常地丧。现代化的教育使他们理解个体的价值,但是他们无法摆脱整个权力体制所设定的集体主义结构;公司制的成长之路,是他们必须遵循的上升道路,但是他们却被父权制的框架所束缚;小家庭成为了主流的家庭架构,但社会伦理却要求他们承担大家庭的责任。

  于是我们所有的中年人就在现代与传统中左支右绌,既无法通过个体化追求个人的最大发展,又无法摆脱大家庭所必须的承重负担。

  整个东亚社会的60、70后中年人是第一代很丧很丧的中年人,就像《我的大叔》中的中年人朴东勋所说的:现实就是个地狱。

  小狼狗与国家制度

  仅仅是夹缝中的生存还不算什么。中国的整整一代中年人,甚或说,整个东亚的整整一代中年人,眼见着就要成为转型时代的牺牲品。

  中年人在年轻时代所接受的是传统与现代夹杂着的世界观与价值观。

  他们诚恳地相信着家国天下的爱国主义理想,认为只有把自己的生命,奉献给国家的进步和社会的发展,才是有意义的。而在个人价值上,只有通过各种类型的学而优则仕,才是人间正道。当然,这种仕,是广义的:政治的仕途、公司的仕途或单位的仕途。

  现代社会是不同的。现代社会的价值观是个人主义和多元化的,他尊重个人的选择和个性化的发展道路,以便达到整体社会的至善,或者至少是次恶。这种追求是天然正义的,所有的资历、年资、经验、知识等等,在这种追求面前,都是猥琐的、反动的。
  90后的教育是现代的、个人主义的、多元化的。可是当他们来到了大叔们面前的时候,他们就成了小狼狗。年老色衰的、想象力匮乏的、光有着逝去的理想主义的最后色彩的大叔们,在小狼狗的面前毫无招架之力。

  这个转型社会更加残酷的地方在于:第一代成功者,像马化腾、丁磊、张朝阳和70后是同龄人。90后可以对这些人嗤之以鼻,因为他们至少还有青春,可是70后的身体和智力都已经在衰退了。他们还没来得及青春,就在小狼狗的紧逼中,老了。

  大多数中年人当然很丧。他们的理想主义已经不被需要,而他们又无法进入一个新时代。

  可是,我看过的最丧的中年人戏剧,绝对不是《我的大叔》或者《迷雾》,而是美剧《广告狂人
  那是在现代成熟社会中,面对庞大的社会机器,与个体价值之间无穷无尽的战争。人在世界面前被碾压得只剩下绝望,连一点光芒都没有。生活就像一个黑洞,所有的希望刚刚燃起就被吞噬。这是人性与世界的斗争的最高境界。

  但那不是中国,也不是韩国。在那个世界中,在一种正常的、发达的制度之中,个人与社会机器的斗争。

  无论在现代社会还是传统社会,人们追求的都是幸福。在一种稳定的秩序之中,人的内心是安定的,无论是抗争,还是屈从。

  那个社会制度能够保证,在这种制度中,人到中年的时候,他处在社会的中心地带,掌握着社会资源,担负着社会与家庭的责任,他必须为自己的决策负责,并且承担一切因此而产生的后果。

  但是在非正常社会之中,事实上没有任何事情是稳定的,无论是制度,还是伦理。他们的世界总是处在风雨飘摇之中。他们的财政建立在房产之上,他们的职业建立在变动之中,他们的家庭建立在危机之上,任何的风吹草动,健康风险,家庭变故,都可能是灭顶之灾。
  关于中年人的悲剧,在过去的两三年之中,突兀地大量出现。例如中年程序员的自杀,过劳死的创业者,孩子教育的焦虑,移民的热议,这都根本不是什么无根之水,只是现代转型社会进入了中年时代必然要爆发的集体性症状:因为我们的现代化转型,就是只转身体不转脑袋的半吊子转型。

  我们比韩国还可怕,我们连小确丧的影视都没有,我们还天天沉浸在这样或者那样的假高潮中——而明明身体是很诚实的。

  更可怕的还在后面。第一代中年人很快就要进入了老年了,第二代中年人80后马上来到,他们更像是一个边缘化的代际,一个家庭8个老人的赡养危局,小狼狗们更加凶狠,更加缺乏有效的世界观和价值观的支撑,使他们面对了比我们70后更加凶猛的中年危机。
  一个缺乏稳定感的中年群体,给这个社会带来的危机是可以想见的。

  《广告狂人》所展现的是一个疯狂的世界,但那个世界是人与神的斗争,太阳照样升起。

  我们的中年人所面对的却是一个人与人斗争的世界,他们普遍地,会被现实吞噬,沉沦在地狱之中,他们只是本能地生存着,无意于建设一个美好的社会,不想抗争不公的社会,在现实中随波逐流,于是社会只有向着更加无意义的方向沉沦。

  小狼狗能拯救世界吗?在没有追求、没有方向的父母老去的时候,他们也一样。每一代到最后都一样的。美好和幸福的世界,从来都是依靠一代接一代的薪尽火传的努力。

  人生从来都是由99%的小确丧构成的,但那1%的小确幸却能够拯救大多数的人生。可是,当我们看到的,却是100%的小确丧时,你如何还有勇气去侈谈一个幸福的未来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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